
AI取代了多少份工作?香港與英美白領的「靜默海嘯」
筆者最近常被學員問同一條問題:「AI究竟搶走咗幾多份工作?幾時輪到我份工」
問題本身,已經暴露了一個錯誤的思考框架。
過去兩年,由ChatGPT驚嚇式爆紅,到Mustafa Suleyman公開預言「18個月內AI將自動化大部分白領工作」,再到滙豐傳出最多裁減二萬人——主流敘事一直環繞「取代」二字。但筆者翻查過去十二個月的全球勞動數據後,得出另一個結論:
AI取代人類的故事被過度放大;真正在發生、而且更難察覺的,是「薪酬抑壓」。
這個分別,對香港中產白領而言,比裁員潮本身更值得關注。
一、先看數字:取代的規模,遠不如標題所暗示
按美國裁員追蹤機構Challenger, Gray & Christmas紀錄,2025年全美企業公開歸因於「AI」的裁員人數為55,000人,僅佔全美1,170,000宗裁員總數的4.7%。獨立研究機構推算「隱性裁員」(職位空缺從未被填補)估算實際受影響職位約200,000至300,000個,但這仍只佔全美非農就業0.13%至0.20%。
世界經濟論壇估算:至2030年,AI預計取代9,200萬個職位,但同時創造1.7億個新職位。英國情況稍為嚴峻——Morgan Stanley調查顯示英國公司因AI造成的「淨職位流失」為8%,是英美德日澳五國平均值的兩倍;軟件開發及顧問類職位空缺自ChatGPT推出以來下跌37%。
至於香港,2026年首季整體失業率為3.7%,仍處歷史低位;但20至29歲青年失業率達6.9%——與英美「年輕白領首當其衝」趨勢吻合。
二、香港的特殊風險:金融中心的後台之痛
香港金融、保險、專業服務佔本地GDP超過兩成,而這些行業的後台、合規、文書類職位,正是AI最易蠶食的領域。
2026年3月,滙豐控股傳出消息:行政總裁艾橋智正評估於未來三至五年裁減最多20,000名員工,主要針對「非直接面對客戶」的中後台職位,AI是直接催化劑——規模接近總員工數一成。恒生銀行一位高級顧問更公開承認:「以往本行會盡量重新培訓受影響員工,但今時今日科技發展太快,已難以通過培訓賦予員工所需的新技能。」言外之意:企業已放棄「再培訓」的承諾。
Bloomberg Intelligence預測全球銀行業未來三至五年內共裁減200,000個職位;波士頓諮詢(BCG)對亞太銀行業預測更激進:至2027年銀行業可能削減104萬個崗位,降幅達22%。
三、被忽略的真相:薪酬抑壓,比取代更危險
筆者要將文章核心論點端出來:白領真正的風險不是「被裁」,而是「薪酬永久停滯」。
經濟史上稱此為「恩格斯停頓」(Engels' Pause)。十九世紀英國工業革命,GDP及生產力急升,但工人實質工資停滯近五十年。財富集中於資本擁有者,工人雖未大規模失業,卻分不到生產力紅利。今次AI浪潮正重演同一齣戲,速度卻被壓縮到十年內,目標由體力勞動者轉移到會計、律師、分析師、行政人員。
普華永道2025年指出:AI相關職位薪酬溢價高達56%,但這溢價只流向懂得操作AI系統的工作者,而非被AI部分替代的職位。後者面臨的不是失業,而是「薪酬侵蝕」。
放在這個框架下,香港情境會看得更清楚:失業率仍低,但加薪幅度越來越追不上樓價;會計師朋友用ChatGPT處理底稿,但時薪沒上升一分;初級律師仍在審閱合同,但合夥人已不再請新人。這就是「靜默海嘯」——表面風平浪靜,水底卻在抽走你的議價籌碼。
四、結構性的不對稱:誰收割AI的紅利?
如果AI令一名後台會計的產出提升三倍,多出來那兩倍價值會流向誰?答案不是會計本人,而是僱主、股東、資本擁有者。歷史上每一次重大技術革命,前期紅利皆流向資本而非勞動。
對打工仔而言,這意味兩條路:留在僱員身份升級為「AI操作者」(要求學習速度比AI升級更快),或走到桌的另一邊,由出賣勞動力的打工仔變成擁有資產、品牌、客戶的經營者。同一套AI工具,僱員用來保住飯碗、做更多免費OT;生意人用來放大利潤、減省人手。工具一樣,命運相反——分別只在於你站在勞動還是資本的哪一邊。
五、結語
香港人過去三十年靠專業技能、學歷、企業薪酬建立中產地位。這套模式的前提,是「勞動力的議價權」會隨年資與經驗增加。AI正在系統性削弱這個前提。等到工作真正被取代才思考出路已經太遲;薪酬被悄悄抑壓十年後才醒覺,更已錯過最佳轉型窗口。
過去十五年,筆者協助超過800位香港人由打工仔轉型為跨境電商生意擁有者。當中不少轉型前是會計、銀行、IT、文職背景——正是今日AI暴露度最高的群體。他們有一個共通點:手上有了一盤屬於自己的生意之後,AI不再令他們焦慮,反而令他們興奮——因為他們終於站在了會收割AI紅利的那一邊。
一樣的工具,分別只在於——你站在桌的哪一邊。
